第77章 开机前夜

第77章

开机前夜

一月，阮世生从北京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凌生——搵到咗。“

他在北京图书馆泡了整整两周，翻遍了能找到的明代建筑文献，最终在一本嘉靖年间的《工部厂库须知》手抄影印本里，找到了城墙砌法的详细记载：砖石交错砌筑，每七层砖夹一层条石，灰浆用石灰加糯米汁调制，配比三比一。垛口间距一丈二，垛墙高四尺五寸。

“仲有——“阮世生顿了顿，“我去延庆问咗温师傅。佢话佢阿爷嗰辈砌墙嘅法子——同书上写嘅一模一样。佢话——'呢啲嘢唔使查书，我哋一直都系咁砌嘅。'“

凌之飞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右手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世生——你将呢啲资料整理成一份技术手册——唔超过十页——畀张叔平一份，畀张涵予一份。张涵予要背熟——开拍之后，佢喺镜头前面砌嘅每一块砖——都要符合嘉靖年间嘅规格。“

“凌生——张涵予嗰边点呀？“

“我明日飞过去睇。“

一月十五日，凌之飞第三次到延庆。

张涵予已经在温师傅家待了将近三个月。凌之飞走进院子时，看见他正蹲在石台前凿一块青石——穿着单衣，额头冒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凌之飞没有出声，站在院门口看了五分钟。

张涵予的錾法已经变了。落锤的节奏从最初的急促变得均匀——每一下间隔约两秒，力度恒定，錾刃在石面上走出一条笔直的线。他的手指变了形——指尖的茧已经厚到可以用指甲刮石面而不痛，食指第二关节的肿大已经定型，像嵌了一颗核桃。

“温师傅——出师未？“凌之飞问。

温师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用方言讲：“未。但——可以上场嘞。“

“咩意思？“

“意思系——佢嘅手已经系石匠嘅手。但石匠嘅心——仲要慢慢养。手可以教——心教唔到。“

凌之飞走到石台前，拿起张涵予刚凿完的青石。錾痕均匀、深度一致、角度精准——和温师傅的作品放在一起，外行人看不出区别。

“涵予——你而家觉得——自己系石匠定演员？“

张涵予放下錾子，搓了搓手上的石粉：“唔知。我而家瞓觉都梦紧凿石。“

“咁就啱咗。三月十五号开机——你唔使'演'石匠。你系。“

凌之飞在延庆待了一天，带张涵予去镇上理了发、买了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裳——这是石匠角色的戏服参考。张叔平看到衣服后会照着做旧处理，但底子必须是真实的粗布。

离开时，温师傅送到院门口，从墙角拿起一个布包递给张涵予。

“做乜？“

“我嘅旧錾子。用咗四十年。“

张涵予接过来，打开布包——十二把錾子，从粗到细排得整整齐齐，每把木柄都被掌心磨得发亮。

“温师傅——呢个——“

“拿去。拍戏嗰阵用。用我嘅錾子——凿出来嘅嘢——先至真。“

二月，剧组开始向金山岭集结。

修路工程在一月底完工——一条三公里长的简易碎石路从山脚通到半腰的敌楼，骡子能驮着器材上去。凌之飞站在路头验收费时，当地村长拉着他的手讲：“凌生——呢条路——我哋村几代人都想修。多谢你。“

“唔使多谢。系拍戏需要。“

“唔系——你修咗呢条路——以后我哋啲农产品运落山——省咗好多力气。“

凌之飞没有多想。但后来他才知道——这条路修通后，延庆石匠村的石材外运成本降了四成，温师傅家的石料生意多了三倍。再后来，金山岭因为这条路开始有游客上来，慢慢发展成了一段小众的野长城徒步路线。

这些——都是后话。

二月中旬，器材到了。三台Arriflex

435摄影机从德国经香港转北京，刘伟强亲自去海关清关。灯光组租了六组镝灯、四组钨丝灯——金山岭没有电源，全部用柴油发电机。发电机四台，每台重一吨半，骡子驮不动，最后是八个壮汉用滚木一点一点抬上山的。

张叔平的美术组在敌楼里搭了内景——将军的帐篷、石匠的工棚、城墙上的临时灶台。所有木结构都用老榆木，没有一根钉子——全用榫卯。张叔平从山西拆了一座废弃明代祠堂的旧木料，运到金山岭重新组装。

“凌生——呢啲木料——有四百年。“张叔平拍了拍帐篷的立柱，“明朝嘅木头——拍明朝嘅戏。冇假嘢。“

二月二十日，姜文到组。

他带了自己那三个助理——一个负责剧本连续性，一个负责记录每条镜头的表演细节，一个纯粹跑腿。姜文到金山岭的第一天没有看景，而是独自在城墙上走了两个来回，从东头的望京楼走到西头的桃春口，全程六公里。

回来后他找到凌之飞：“凌导演——城墙上面嘅风——比我谂嘅大。巡

夜嗰场戏——我嘅灯要加防风罩。如果风大到灯着唔到——就靠月光。“

“如果月光都冇呢？“

“咁就黑画。观众睇到嘅——系一个影。“

凌之飞笑了。这正是他在分镜稿里画的——将军的影子比城楼还高。

“姜生——三月十五号。到时见。“

“到时见。“

三月十四日，开机前夜。

金山岭的敌楼里挤满了人——四十二人的摄制组加上中影派来的联络员、当地雇的民工、还有闻讯赶来的记者。徐明从中影那边带了两个宣传干事，说要做开机纪录。

凌之飞没有参加晚饭。他独自坐在城墙最高处的敌楼顶上，脚下是四百年的明代砖石，头顶是三月的星空。

风很大。北方的三月还是冷的，风刮在脸上像砂纸。

他把明天的拍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场戏——石匠在城墙缺口前凿石。没有对白，没有表演，就是张涵予蹲在那里，用温师傅的旧錾子，凿一块真石头。刘伟强的摄影机从侧面拍，黄金分割构图，石匠的手在画面左下角，城墙的缺口在右上角。

简单。干净。像石匠的第一锤——落正了，后面的就顺了。

刘伟强爬上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凌生——瞓唔着？“

“瞓唔着。你呢？“

“都系。“刘伟强在他旁边坐下来，望着远处的山脊线，“凌生——我拍咗十几年戏。由《古惑仔》到《无间道》——从来冇拍过一部——开机前夜瞓唔着嘅。“

“点解今次瞓唔着？“

“因为——今次唔同。以前拍嘅戏——就算拍烂咗——都系一部戏。呢一部——如果拍好咗——“

刘伟强没有说完。

凌之飞替他说了下去：“如果拍好咗——以后嘅人睇到呢部戏——会知道——2001年春天，有一班人喺金山岭上面，用四百年嘅城墙、三百年嘅木料、四十年嘅錾子——拍咗一部关于'守'嘅戏。“

刘伟强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把凉茶一饮而尽。

“凌生——听日第一镜——你话几时roll机？“

“日出。六点二十分。“

“好。我去准备。“

刘伟强起身走了。凌之飞独自坐在敌楼顶上，听着风穿过垛口的呜咽声。远处的山脊在星光下起伏如巨兽的脊背。

明天。六点二十分。日出。

第一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