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顾庄（下）（46）

存扣脚立在松软的田埂上，一下子有些愣怔。上了初中后就很少一个人到田间野外了，也不怎么穿村过庄走亲戚，因此，眼前这旷远又丰饶的的春天景色居然有些陌生起来，使他怀疑这是否是和学校仅一墙之隔的地方。两耳不闻窗外事，紧张单调的学习生活阻断了多少大好春光啊！田野里黄黄绿绿的，黄的是油菜，绿的是小麦，每块田都密密挨挨的，又平平整整的，像一块块美丽的毛毯。河堤上的柳树新绿如烟。存扣一边踱着步，心中就有了作诗的冲动。存扣会作诗。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他就和保国结成了朋友，其实就是为了一本一本对付保国偷来的那两口袋书。五花八门的著作，以中外小说居多，也不管能懂不能懂，反正全借来通读了一遍。这两袋书让存扣与别的孩子有了不同，他的眼界远了，知识面开阔，作文的基础也因此打成，写出来的东西耐读，其中有些用词和结构连老师都佩服。那两袋书中有几本诗集，中国的唐诗和外国的抒情诗，存扣很喜欢，记住了里面不少句子。上初中后他有时候写日记也仿着写，有时拣些称意的抄到学校的黑板报上，非常受欢迎。

他沿着农田边的河堤往北面牯牛湾走，想慢慢作出首诗来，回头抄上日记本，也不枉出来散一次步。可这时身边河坡上密生繁茂的野草野菜突然转移了他的情绪。这些野草野菜存扣能认得好多：兔子苗，牛耳朵，狗脚印，马芹菜，癞浆草，孩儿菊，油塌儿，荞荞儿，灯笼头儿……存扣的记性很好，这些都是他五岁前妈妈带他下田挑猪草挖野菜时教他认的。现在再看到它们，存扣心里马上就潮出许多伤感来。自从爸爸死后，快乐就离这个家*远了。妈妈在外头的时间多，在家里的时间少，好像怕待在家里似的。性格也变了，有时郁郁寡欢，有时又容易发脾气。人为什么要死呢，两个结婚的人在一起，死了哪个另一个就过不好，还不如不结婚呢。他想，将来他和哪个结婚，俩人一定要好好地过日子，不能得病，也不能出意外，一辈子相厮守，临了最好一齐死，把哪个撂在世上瞎思念都受不了。老听大人说，朋友旧的好，夫妻元配好。难怪以前有人劝妈妈再找个人她不肯，一心一意做寡妇。妈妈说，丈夫在，跟丈夫；丈夫不在，跟儿子。我有两个儿子，把他们盘出来我就够了，不亏了。存扣就想无论如何要对得起妈妈，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有了工作成了家，让妈妈好好地享享老福才对。

存扣这时心里就冒出个让他心跳的念头：将来他要和哪个结婚呢？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梁庆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