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你不仁我不义

苏婉儿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白了，几乎如鬼魂一般。

“你胡说什么？”

她扭着手挣扎了一下，脸上有些许不自然的模样闪过：“我能是为了谁？我只是想让沈睿付出他应该有的代价而已。”

她说着，向后退了两步，手掌扶着文件，脚步虚浮，身上浮了一层虚汗，本想张口说什么，可眼前的场景一下子重叠起来，孟偿好像在说什么话，可是他的脸都跟着重叠起来，声音象是复读机一样弥漫在耳边，不断地放大重复在耳边。

孟偿在说什么呢？

她想，却无论如何都听不清，眼眸一颤，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色逐渐阴沉下来，好似空气都跟着结了冰，外面下了雨夹雪，本来阴冷刺骨的a市裹着凶狠的风，好像要将人的骨头都刮下来一样。

余薇刚坐上副驾驶，手指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手机----刚刚在会议室里，于罗兰的电话到底还是被沈睿发现了，余薇在沈睿面前几乎无所遁形，很简单就被他窥探，后来也不知道沈睿跟于罗兰说了什么还是怎么了，反正于罗兰再也没有打过电话过来，她打电话回去，于罗兰也没接。

余薇心里压着事儿，转头看向正在启动车子的沈睿，问了一句：“你跟萧流风在说什么啊？”

车子被冷风吹的很凉，没启动成功，沈睿干脆不启动了，把她的安全带解开，重新把她抱在怀里：“你听到什么了？”

余薇摇头：“没听到什么。”

但是萧流风的样子就是有事啊。

沈睿深邃的眼眸里掠过几分冷光，纤长的眼睫毛垂下来。不去看四周，专心的拢着眼前的小女人的影子，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会告诉你。”

他了解余薇的强势和根骨，她现在的脆弱，只不过是暂时的，那些事情她迟早会知道，不如从他嘴里说出来，会将她的伤害降到最低。

余薇心里有些七上八下，隐约猜到了什么，抓着他的衣襟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却突然听到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很悠扬的大提琴声，两个人间的气氛微微被打破，沈睿抽身接过电话，无可避免的，余薇看见上面的来电显示----苏父。

余薇下意识的想要抽离他的怀抱，乖乖回副驾驶上坐着，结果沈睿半路直接把她拽回来，她又贴在他的领口上，低头就能看到他的锁骨，余薇一时心猿意马，还没来的及咬一口，结果就听见了电话那边急促的声音。

“沈睿。上次你带过来那个女孩跑了！”

苏父罕见的有些情绪不稳，大声叫道：“从监控上看是翻墙出去了，还有个人带着她一起走的，你知不知道？”

突如其来的消息砸的余薇有点懵，她正抬起头，就看到沈睿棱角分明的俊逸侧脸，在昏黄的路灯里衬得一片柔和，余薇一时被他眼底的星光晃的一阵心悸，就听他说：“我不太清楚，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一直到电话挂断，沈睿的脸色都不太好，余薇听到了些。也能猜到些：“我自己回去也行，你可以先去处理。”

只要是关于苏婉儿的病，就逃不开余薇，逃不开余薇，沈睿也会被拉着下水，因果循环，沈睿也算是给自己当初做下的孽填坑。

可是这孽越做越多，这次的填了，往后的呢？

沈睿紧了紧手机，摇头：“不用，一起去就好。”

这一次，全部解决掉。

到医院的时候，医院地下是正常的医务人员忙碌，六楼却紧急戒备，来往的医护人员都很少。

余薇被带上去的时候，多少有些被敌视，苏母坐在病床一边，握着苏婉儿的手，收回目光来，不去看。

苏父神色已经缓下来了，只是还是很不好看，身后保镖站着，一脸严肃。

沈睿进来，保镖就递过去手机，手机上有一段简单的视频，沈睿蹙眉看了两眼，把手机扔到一边去：“赵炎？”

赵炎走路有点不一样，他腿动过手术，跑起来很虚，而且翻墙的时候明显勉强。

保镖垂眸，挺直身板，有冷汗顺着脸滑下来：“已经找不到人了。”

谁都不知道那个一贯自私自利的人动手会动的这么决绝，几天前就转走了自己账户里面的所有钱，可能早就预定好了自己的路线，现在再抓，已经晚了。

赵炎虽然明面上只是一个医生，实际上，手上的人脉不一定比沈睿的少，反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要是铁了心要跑，谁都拦不住。

只是，他在a市盘踞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上上下下打下来一通关系，才算是扎稳脚跟了，说走就走，难道要跑到另外一个地方，再浪荡个几年？

“恩。”

沈睿垂眸，淡淡的应了一声，并不做什么表态，余薇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心里下意识的有了几分预感，能够猜测到并不是什么好事，也就跟着不出声。

病房里的气氛诡异了一阵子，只剩下苏婉儿沉睡时候的绵长呼吸，苏父抿唇，神色沉静，片刻才说了一句：“赵炎是你找的人。”

沈睿点头：“是。”

病房里又没人说话了，余薇只觉得手心渗汗，下意识的去握沈睿的手，沈睿反握。用力的捏了一下，余薇只觉得心口踏实了一点，安静的站在他身边不说话。

最终还是苏父先开的口。

“沈睿，叔叔知道这件事和你没多大关系，人你送过来了，就算是了解了，但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一时半会儿我也找不到这个人----”

苏父突然叹息，额间的皱纹都跟着颓然下去：“只能请你帮帮我了，现在婉儿的病不能再拖了，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单了。”

那个女孩在苏家待了那么几天都乖得要命，门也不出。一副怯怯的样子，谁知道那天晚上会突然跟人跑掉？要不是保姆进去送东西发现不对，说不定到这时候都不会有人发现。

“伯父。”沈睿清冷的眼眸扫过来：“你应该知道赵炎是谁，他要跑，谁都拦不住，人我尽量帮你找，这是我的底线。”

说道底线两个字的时候，沈睿的声线都有些冷。

苏父敏锐的察觉到了沈睿的意思----他今天带余薇过来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你的人我可以帮你找，至于我的人，你不要动。

沈睿能这么光明正大的带余薇过来，苏父从最开始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但是总是有些不死心的。

余薇多少能猜到一点什么，目光从苏婉儿的身上滑过，又落下来----苏婉儿似乎真的命悬一线了，倒在哪里，旁边的心电图跳一下，都会有护士立刻跑过来，大惊小怪的站在旁边。

明明今天见面的时候还是一副笑意清浅的模样，让余薇心里恨得要命，但是一转眼又变成了这个样子，余薇心里的恨又骂不出来，好像这个时候想一想苏婉儿的坏处，都会因为她的病而跟着心软。

“沈睿！你说够了没有？”刚刚一直背对着他们的苏母却一下子激动起来。握着自己女儿有些凉的手，转过身来顾不上什么礼节，大声呵斥：“婉儿因为你，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你到现在还要护着那个女人？甚至带着她来看婉儿，你是什么意思？”

沈睿神色冰凉，听到她说的话，也只是淡淡的垂下眼眸，手指紧着余薇的手腕：“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很快就会结婚，她有名字。”

顿了顿，沈睿补了一句：“如果苏伯母认为我给出的赔偿不够的话。应该早些提出来，现在股份已经退出去了，不是很好弄，至于苏婉儿的事，看伯母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很需要帮忙。”

苏伯母已经被盛怒烧了脑子，一时有些会转不过来，反而是苏伯父听得异常明白。

他老早就做出了赔偿了，在他眼里，他已经没有亏钱苏家的任何事了，现在他过来，已经算是“心善”了。如果苏母这个时候再说出来什么“过激”的话，他真的会撒手不管。

“沈睿，拜托你了。”苏父抢在苏母的面前撂下了话：“可能很麻烦，但是如果你找到了那个人，一定要帮我们。”

苏母的眼里已经晃了清浅的泪光了，原本雍容的模样随着自己女儿的病重几乎都要被消磨掉了，咬着下唇死死地看着沈睿，在某一刻，又坐回去，什么都不说。

但是看苏母的背影，绝望的有点凉。

余薇心里也很冷，说不出的什么滋味儿。她一直都很不喜欢苏母和苏婉儿，关于双方立场的相对有一定原因，但是现在看到苏母这样，看到倒在病床上正在输液好像生死不知的苏婉儿，她心里也跟着有些难受。

很堵。

她好像莫名看到了当初倒在病床上的自己，只不过她跟苏婉儿不一样的地方，是苏婉儿天生娇子，自带光环，就算是病重了也有无数个人围绕在身边，但是自己不一样。

就算是要死了都没人看她一眼，看来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余薇突然想起了自己以前藏在小柜子里的那个药剂，想一想，幸亏她没有一冲动直接注射了，否则----否则，如果后来的日子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美好，她会不会后悔？

正想着，身边的人却紧了紧她的腰。

“那我们就先走了，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沈睿对苏父点了点头，苏父起身，礼数周全的送沈睿和余薇离开。

等苏父回了病房，他们两个人正走到医院的走廊上，余薇嗅着淡淡的消毒水的气息。忍不住拽了拽沈睿的袖子：“沈睿，真的是赵炎带走了那个小女孩么？”

她是认识赵炎的，在那个饭店见过一次，后来又在医院见过一次，但是余薇一直都觉得他活得像是一个普通医生一样，突然和那种人联系到一起，觉得有些诡异。

“恩。”

沈睿垂眸，揉了揉她的头发：“视频上来讲，是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下意识的去拨打赵炎的电话，本来是做好了打不通的准备的----他只是在余薇面前做做样子。让余薇知道，他是真的也不清楚这件事情。

但是电话被接通了。

电话那边是呼呼地风声，还有些许钢板摩擦声，弥漫在耳边略显刺耳，接通的瞬间那边还有呼喊声，让人有点惊讶，沈睿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门是关着的。

“喂？”赵炎抬高了音量，混着风声喊了一句：“沈先生？”

沈睿调低了音量，压低了声音问：“你在哪儿？”

“直升机上。”赵炎果断的落下了几个字：“跑到那里去就不清楚了。”

果然是跑路了。

沈睿抿唇，问了一句：“剩下的摊子呢？”

“后继有人，撑得起来就撑，撑不起来就拉倒，以后回不回得来不一定，风头过了回来也就拉倒了，风头过不去，换个地方也能逍遥一辈子。”

头一次听到那个一贯面色温润跟沈命有一拼的人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话，沈睿一时有些吃不透，反倒是余薇凑过来，一脸神秘的问：“那个姑娘呢？”

电话那边的人一僵，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结果就听见尖叫声。

“叔叔，我要掉下去了掉下去了啊！啊啊啊，救命啊！”

余薇默默地靠的更近了一些。凑在沈睿边上问：“叔叔？当医生的都喜欢这样子的吗？还是你们男人就喜欢岁数小的？”

她靠近电话问，那边的赵炎也能听清，不知道是不是臊的，赵炎心一横直接就挂了，挂之前还没忘记喊一句“以后联系”，说完就挂了。

再然后就关机了，估计这个电话赵炎再也不会用了。

余薇满脑子都被那个“叔叔”两个字给占了，下意识的脑部了一下，俊逸温润的中年医生，乖巧懂事的小萝莉，滚到一张床上----

一个激灵，余薇拽了一下沈睿的手臂，靠过来柔柔的蹭了蹭他的肩膀：“叔叔，人家好害怕呢，人家要掉下去----”

话还没说完，俩人正走到走廊转弯处，冷不丁对面就过来个人，不过一米的距离，将余薇那种掐着软绵绵的语调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孟偿的脸本就阴沉，听到这话更是阴沉的要命，沈睿本就是个没多少情绪的人，眼眸里对她的宠溺还没收回去，撞见孟偿的眼，一瞬间又凉下来。

两个男人之间。似乎一时间只剩下冷意，墨色西装碰撞起来，彼此的气压都凌厉的压上了对方的身上。

明明是两小无猜，可偏生此刻像是宿敌一样。

“沈睿。”先开口的是孟偿：“你看到苏婉儿了吗？”

沈睿深邃的眼眸里掩着星光，听到他的问话，点了点头：“苏伯父叫我过来的。”

“那个人不见了。”

孟偿的脸上沾染着些许倦怠，他揉着额头：“是你做的吗？”

他认识的沈睿一向桀骜，但是也信奉“血债血偿”，真的为了给那个小女人报仇，他干得出来这种事。

一条人命，沈睿真的不在乎。

一时间，走廊里的气氛有些凉，本来只能算是压抑，孟偿的话冒出来，整个空气都冷了。

余薇下意识的靠向沈睿，沈睿良久都没有讲话，气氛僵硬许久，他才吐出来一句：“你认为呢？”

没等孟偿回答，沈睿裹着余薇就往外走。

结果才走出了几步，孟偿突然说了一句：“沈睿，婉儿对我很重要，找到那个人好吗？”

淡淡的尾音弥漫在走廊里，声音里夹杂的倦怠和无奈像是一下子钻到人的脑海里一样，掠显的有些逼人。

沈睿脚步一顿。继而继续往外走，像是没听到过孟偿的话一样。

余薇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跟着沈睿往外走，走到医院外面，下台阶的时候，沈睿突然紧了紧她的腰，贴过来在她的耳朵上吹了一口气：“小心点，我的小宝贝儿掉下去了怎么办？”

“沈睿！”

余薇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推了他一下，臊的说不出话。

偏生沈睿一本正经：“叫叔叔。”

余薇啐了他一口唾沫，才觉得心里那种压抑好了一些，紧了紧他的手腕，突然问了一句：“你真的要找那个小姑娘吗？”

“恩。”点头，沈睿垂眸：“找还是要找的，找不找得到，就不清楚了。”

余薇还想问什么，结果沈睿一只手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又帮她系好安全带，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别管这些事。”

坐在副驾驶上的小女人一下子就乖了，真的乖乖的点头不去问，只是有时候扒拉着安全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睿启动了车门，在一片“嗡嗡”的震动声中。才听到余薇一声有些小的类似蚊子哼哼的声音。

“你明天有空么？”

“有。”沈睿转了下方向盘，扭头过来：“有事？”

余薇脸色绯红了一些，像是染了些许花浆的颜色，被沈睿的一本正经问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咬了咬牙，死不承认：“没事。”

沈睿还真的转过去开车了！

余薇心里憋了一大堆的话要说，可是沈睿一本正经的开车她就说不出来，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最后干脆一脚踢在自己车前头的软软的垫脚上，质问了一句：“你忘了什么事儿了？”

沈睿正在开车，旁边的车灯一盏一盏的经过，有橘黄色的灯光弥漫在他的身边，俊逸的五官被灯光笼罩的分外夺人，被余薇这样一问，竟然抿着唇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头：“不太记得了。”

余薇气急，又听沈睿讲：“噢，我想起来了。”

余薇眼睛又亮了，跟个小猫儿似得，眼巴巴的看着沈睿，就听见沈睿一字一顿的说：“我好想有个合同没处理，明天晚上要加班的。”

余薇急了，小脸儿都跟着白下去，气急眼了就不理人了，扭过头去自己去盯着窗外的模样，半个身子都跟着侧过去，一副不跟沈睿说话的样子。

沈睿失笑，转了一个弯儿，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余薇的发丝，又把她的小脸掰过来，轻轻地掐了两下，清亮的落了一句：“明天去买几件喜欢的衣服吧，晚上带你回沈家。”

余薇的心思一波三折，好像从云端上下来又冲到了海里，一时脸都被憋红了，拧过脸去想要板着。可是又板不住，最后就自个儿握着自个儿的手心，一本正经的看着窗外：“我才不是说这个呢。”

可是语调落下来，却是微微扬上去的，连唇边的笑意都明媚的有些勾人。

沈睿看的心里一阵颤，连带着心底都跟着烧起来，干脆把车停在一边，把那个小女人抱在怀里，不管她是怎么欲拒还迎，一口啃上她的耳朵细细的磨。

余薇被磨的浑身酸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偏生耐着性子折腾他，非要在他耳边喊着“叔叔叔叔”，不知道那一句喊到了沈睿痒处了，抓的沈睿抓心挠肝，干脆把她摁在胸膛里狠狠地折腾。

夜色暧昧，车子停在路灯下面，隔着很远看不清里面的场景，但是却足以让人猜测。

“嘭”的一声，孟偿的拳头狠狠地打在了墙壁上，冷着脸抽回了手，从窗户那边收回了视线，不去想自己刚才看到的场景，可是脑海里总是窜出来很多画面。

余薇，余薇，余薇！

从最开始卑微到尘土里，用尽手段都不够格的人，现在已经光明正大的站在沈睿的身边了，可是，那个最应该得到这些的那个人，现在是什么场景？

在医院的病床上生死未卜，而沈睿还在跟人打情骂俏，那个跑掉了的心脏，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啪嗒”一声，孟偿将手里的水果甩落到地上，整个人都从靠着墙滑落到地上，垂着头，看上去一片颓废，眼眸里却一阵血腥。

他在刚刚走到走廊里的时候----明明听见沈睿和赵炎打电话了！明明就是那个叫赵炎的带走了那颗心脏！

沈睿，沈睿----孟偿低头，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脑海里闪过苏婉儿倒在床上生死不知的样子，狠狠地咬破了舌头，口腔里泛着一片血腥，染红了他的眼眸。

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