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顺利接我上了车，徐永祥载着我们直趋阳山荡。这阳山荡位于城区东北十余公里处的小镇芳桥，充其量是一个稍大点的湖泊。周处大将军青年时代曾在湖边定居，留下了许多真假难辨的传说。近年来，这儿正进行大力开发，凸显“忠孝文化”，景致得到不断的丰富，俨然成为名副其实的风景区。此地一年四季常举办各式文娱竞技活动，招徕来四面八方的游客。周遭陆续兴建了不少的豪宅，引得有钱人甘心抛洒金钱来此闲住，欣赏湖滨风光。

闲话休提。我们所乘坐的越野车风驰电掣驶向目的地。徐嫂坐副驾驶座，我和赵勇夫妇挤在后排。看着身旁的赵教授颇不安分，东张西望，我有心与他谈谈，以减缓旅途的烦闷。

“赵老板，最近生意如何？”我恭敬地问。

“生意？”他两眼放光，一下子来了劲，“越来越红火，总算赚钱了。不容易啊！前几个月亏得我差点想放弃。好在我执破釜沉舟之决心，仗坚忍不拔之毅力，奋勇冲决无边黑暗，终究守得云开见月明。这条路走对了！”

“恭喜、恭喜！赵老板不但有着满肚子的学问，而且还是个经商的天才。假以时日，你定会成为举足轻重的商业巨擎，和本地的几大望族平起平坐。”

赵勇毫不谦虚，洋洋洒洒一堆话：“那是自然！我自信有这个能力。知道吗？‘举首天外望，无我这般人’是我的座右铭。鄙人是理工科出身，高数、线代、电路分析学得顶呱呱，各种实验做得倍儿棒，无可挑剔。其实，我生来就是全才的料，在文史哲方面的表现也毫不逊色，堪比专业人士。尤其是国学，我下工夫甚深，遍览圣贤精要，故而体悟不输大师，力行更胜于大师。深受儒家熏陶的古代知识分子，不是以‘内圣外王’为理想人格吗？我亦以此自许，教书育人之余，自觉以国学精神统摄各科通览，由此贯通瀚海学识，为有朝一日大展宏图，开创伟业打下扎实基础。如今，万里长征刚刚迈出了一小步，好戏还在后头哩！”

“嗯，赵老板有志气，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叫我老板太生疏，叫我勇哥好了。半年的煎熬生活，除了我这样的铮铮铁汉，恐怕没人会挺下来的。人不可无血性！”

“切，吹牛了吧？没我撑腰，你今天能这么快活？”赵夫人白了他一眼。

“对、对！论功劳，你一半我一半。多亏有你，我的好老婆！”赵勇有些惶恐，方才的神气登时没影了。

“嫂子真乃贤内助！”我夸赞了一句。

前面开车的徐永祥也抛来一句：“表彰功劳，居然轮不到我？”

“当然少不了你。有劳你屡屡解囊助我，又牵线搭桥，结识了众多有用的人。在此感谢你，永祥！”赵勇一脸深情。

“这还差不多。你们看，我们快要到了！”

我朝窗外张望，前方不远处立着风景区的牌坊大门，南边则显现出一片窄窄的水域，岸边屋舍、亭阁、石桥林立，另有一座高大的阁楼屹立于周旁的小山上。

须臾，徐永祥选定停车位置，转动方向盘倒车。待他停好车，大家手中拿着各种野餐用具，一起走下车来。先往西行，寻找供野餐之用的空地。

徐永祥目光敏锐，指着与我们一水之隔的一处草地，喊道：“我觉得那边不错，你们认为呢？”

听到我们赞同的声音后，他挥挥手：“跟我走！”

翻过一座高耸的石拱桥，我们抵达了看中的那片空旷宽阔的草地。环顾四周，林木葱郁，河流清澈，鸟语花香。徐嫂小心翼翼铺开野餐毯，又从篮子、提包里取出各种食物、饮料放在上面。在她忙碌的过程中，徐永祥上前帮忙，手脚极为麻利。一眨眼工夫，他俩如魔术师般“变”出一席盛宴来。细细打量，花样繁多，食物有饭团、三明治、面包、豆腐干、鸡翅、鸭脖等，饮料有果汁、啤酒。而刀叉、杯子等餐具也已配置完毕，只待我们动手了。

徐永祥朝大家打个手势。我随赵勇他们席地而坐，开始拿取食物，大快朵颐。咀嚼开胃的美食，品味琼浆玉液，又置身清新舒适的环境，别有一番风情。我们悠闲自在，谈兴十足。女人们关心的是电视剧、化妆品和首饰，男人们则对证券、权柄和兵事津津乐道。议论完新近几个县改区的举措，我们又评议起古代名将，由孙武说到郭子仪，又及岳飞、徐达。

一提到徐达，赵勇慷慨激昂：“老朱帐下的武将，我最崇拜的非徐大帅莫属。他老人家自淮西起兵，南征北战，杀伐四方，克应天、破友谅、擒士诚，挥师北伐，终逐胡虏于朔漠，不愧为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官授太傅、右丞相，爵至魏国公，予世券。卒后追封中山王，赠三世皆王爵，长女为成祖皇后。岂不伟乎？”

“善哉！生子当如徐中山！徐氏子孙与朱姓皇家同荣辱哇！”徐永祥感叹道，“传到徐青君这一代，已是晚明夕照。小徐仗着祖荫，完全一个纨绔公子的作派，日夜笙歌，穷奢极欲，不知亡国将至。弘光小朝廷开张，小徐尚能加官进职。转瞬南都卸甲，小徐田产悉为籍没，一身孑然，与帮佣、乞丐为伍。为谋生，小徐经常代人在兵备道衙门领受杖打。该衙门正是他原先寻欢作乐的府第。真是极大的讽刺啊！”

“不错。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徐家能够享尽二百多年的荣华富贵，算是个奇迹了。瞧瞧同时代的功臣们！李善长、胡惟庸、蓝玉、傅友德的下场多惨！连神机妙算的刘伯温也无法保身。功高者，大祸如影相随！”赵勇目光对准我，微笑地说，“沈同学，你对徐大帅有何高见？”

我稍一思忖，接过话头：“谈不上高见，就是联想到徐达和宜兴的一段往事。当年宜兴是张士诚的地盘。徐达奉命过去攻城。没想到小小的城池异常坚固，打了几个月还拿不下来。老朱按捺不住了，派人送密信给徐达，指出该城和东边的太湖相通，建议切断它们之间的联系，绝了粮道，然后必能破城。徐达依计行事，果然顺利破城。”

“确有此事，并非虚构。徐大帅一生破城逾百，宜兴小城能给他老人家添这么多麻烦，够可以了。话说《水浒》里的征讨方腊的时候，混江龙李俊也曾献计由宜兴小港入太湖，往东岸探听虚实。宋江应允后，李俊等人费一番周折，果然立下大功。虽是小说家言，足以见咱家乡乃兵家要地，未可轻视。”

“原来是这样啊！”一旁的徐嫂发话了，“真心佩服你们能讲出那么多道道来。众师傅，请收下徒儿的膝盖。”

我们三个都哈哈大笑。

欢乐的野餐转瞬落下帷幕。大家风卷云残，所有的食品都被一扫而光。歇了一会后，徐嫂、赵夫人负责收拾残局，我们三个只是稍稍施以援手。

拾掇完毕我们正式游览风景区。站在湖边的凉亭里远眺，水域宽阔，波光粼粼，一眼望得见湖泊的边界，且城区的高楼大厦历历在目。和风习习，吹得浑身舒畅。

附近有座佛寺，我们去那兜了一圈。寺庙的雕梁画工精致，若干香客进出此中。赵勇非要上柱香，又往功德箱里塞了张五十元。出来后，他大谈佛教故事，字里行间透着对佛陀的景仰。我暗暗叹服，深感他的悟性不输于庙中的和尚。

随后，我们移步一旁的木桥，桥下芦苇翠绿茂密。放眼四望，湖泊东岸散布着各式的住宅。徐永祥轻拍栏杆，嘴里说：“五一假期，这边还要热闹，届时将举办赛艇活动。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我指指远处那些湖景房，问道：“徐兄，有没有想过在这儿买套房子，傍水而居？”

“没有，不认为有必要。我还是喜欢住在城东，上班近，配套设施齐全，娱乐方式多样化。今后，孩子上学也方便。真要在这住下，大可以去前面的温泉度假村，来去自由。”

“嗯，有道理。”

“永祥无此心，我倒是有此意。哪天我发了横财，说不定会把这一大圈地包下来，按照自己的构想重新设计。该拆的拆，该挪的挪，该添的添，铸造一片海内闻名的乐园！到时候，我一定请大家来选房子，看中哪套就送他哪套。总之，有福同享嘛！”赵勇说到最后，声调拉得老高，好像要让全世界都听见他的诺言。

我们挤了挤笑脸，没有开口回应，默默地向前走着。

走完一遍木桥，我们走在沿湖马路上，继续游览其他景致，一度登高临远。面对良辰美景，自然心旷神怡，赏心悦目，可终究比不上野餐时的欢愉和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