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看透

第五十三章看透

腊月二十三，深夜有雪。

雪花纷落，渐渐覆盖长街，也渐渐覆盖了这座千年古都，长安。

长安明月夜，万户捣衣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千年风流，千年洒脱，千年沉默，它是整个华夏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都城，它历来都象征着皇权的威严，浩大。

然而今日，始皇已死，高祖已崩，大秦灭亡，大汉，也已经千疮百孔，走到穷途末路。

良辰美景奈何天，只留得断瓦残垣。古往今来，多少英雄枭雄，成于长安，亦败于长安。然而这座古都不会说话，若是它有思绪有感情，是否也会发出一声苍凉长叹？

千秋一叹，谁主沉浮？难道这世上，真的只有朝代更迭，只有兴亡战火，而没有千秋太平，万年江山？

是故百姓翘首，万民期盼，希望天降英雄，来终结这无休止的死亡循环。

是故，失路城现，得仁义双剑者，得天下。

仁者慈悲爱人，普渡百姓；义者重诺轻生，平定江湖。仁义合一，便要匡扶天下正道，一统九州。

百姓愚昧也好，有心人推波助澜也罢，在东汉光和六年，关于仁义双剑的传说不胫而走，天下知闻。于是引动各路群雄，前往长安。

千年古都，会在这一年的腊月三十，大年夜里，浮现出一座都城，名为失路城。天下失路，方才有英雄降世，英雄降世，方可进入失路城，取得仁义双剑，平定乱世。

谁可进入失路城，谁是英雄，当然不能随便讲讲。只有先论个胜负，胜负如何论，很简单，极为简单，以生死论！

于是长安城里，血流成河，已然成了一片寂静如死的所在。

今夜长安有雪，有月。月光幽幽，雪花纷落，冷风吹过树梢惊飞寒鸦，整座都城灯火缥缈，极其冷清。长街之上，根本看不到年关将近时的喧哗，往来人行色匆匆，仿佛不胜寒意，只想赶紧回家。

在长安城南，有一处戏院。戏院分里外三重院落，若搁在往年这个时候，戏院里必然座无虚席，叫好声喝彩声响彻，因为年关将近，忙了一年的老少爷们终于可以休闲取乐，自然要到这戏院热闹一番。而今年，而自腊月初六开始，戏院便已关门歇业。百姓们对此却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初六夜里，长安东南西北尽是喊杀之声，普通百姓个个紧闭门户。次日清早，满街的尸体和鲜血，往日嚣张的衙门捕快个个如同钻地老鼠一般不见踪影。

于是，百姓们联想到那个传说，心里又是恐惧又是期盼。然而无论恐惧还是期盼，有一点大家都明白，长安有危险，而且是极大地危险。谁知道那些草莽会不会突然闯进自己家来大杀一通？

于是商铺歇业，衙门关门，在外地有亲戚的纷纷出逃，没办法的便买足了米面在家里待着，根本不敢出门，更别提什么去戏院听戏。这时节，走在街上都会死，谁还敢去听戏？

还是有人敢的，而且还听得有滋有味，情调十足。城南戏院，第三重院落，大堂里灯火通明。高台之上，丝竹声乱，几名戏子粉墨登场，正在唱一出《长安雪夜》，高台之下，一个青衣长衫的中年人斜倚而坐，微微眯起双眼，一只手轻轻敲着桌子，嘴里轻轻哼唱，意态安闲。

在他身边，右首台阶下，坐着两位女子。一位是个半老徐娘，穿一袭黑色垂丝长裙，眉目明艳，神情张扬，几丝皱纹在眼角曲折，并不显老，反而平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她不喜欢听戏，她正低头翻看着什么案卷，渐渐眉头皱紧，仿佛有什么坏消息让她烦恼不堪。抬起头来，却见得那人悠闲自在，半老徐娘不由凤眉倒竖，怒喝道：“半醉，烟花之事你可曾知晓？你必须给我红颜阁一个交代！”

那中年男人神色不变，只是转头笑道：“琼英，小一辈你情我愿的事情，咱们怎好插手？若是梦寒楼与红颜阁结为亲家，我看也没什么不好……”

梦寒楼、红颜阁？半醉、琼英？

不错，这间毫不起眼的戏院，正是梦寒楼在长安的秘密据点。而半醉有个习惯，总爱把据点开成戏院，洛阳如此，海上繁花如此，长安亦如此。

若是有心人注意到这一点，那梦寒楼所谓秘密据点，必然暴露无疑。对此，地字营首脑康夫人十分恼火，也曾几次提醒半醉。然而半醉置若罔闻，依然故我。

唯一令人略感欣慰的是，他毕竟没有把每间戏院都叫做‘半醉人间’，否则……

长安之会，群雄毕至。而在初六时各方少年一番厮杀，便是第一次试探与清场。所谓试探，便是要试探各方实力和态度，而所谓清场，就是要将那些实力弱的，想坐收渔利的，清剿干净。

小一辈奉命流血厮杀，一夜之间，变故迭起，而老一辈幕后旁观，透过一场场伏杀，看明白彼此手中实力，分清楚敌友，才可操纵全局，安然落子。

初十，老一辈人物现身长安，彼此会面之后，并没有动手。因为他们通过初六的厮杀，均知道彼此实力对等，天下盟，正道七圣地，杀手楼，都怕一旦两方对战，被第三方坐收渔利，三雄对峙，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平衡。所以他们在会面之后并未开战，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时机，需要一个变数，来打破这种平衡。而众人皆知道，这个变数，正赶赴长安，他们便是，曹操与刘备，年轻一代中，最为杰出的两人，也是传说中的，潜龙与鲲鹏。

他们一旦来临，必然要掀起风云涌动，也只有到了那时，才可真正分出个生死胜负。而此时琼英所以恼怒，却是因为她手中的卷宗，正是烟花舍弃自身，救得刘备之事。

琼英听得半醉嬉笑言语，心头怒火更胜。她啪的一声将手中案卷拍在桌上，冷笑道：“你倒是好算计！如今落梅山庄、恶鬼窟两位少主改名换姓，自绝江湖。而我那可怜徒儿为了他将二十年功力一夕丧尽，沦为废人。你梦寒楼实力未损，又执掌天下英雄令，你徒儿娶了一位弱质女子，以梦寒楼和红颜阁势力相加，正可趁机吞并四大杀手组织，是也不是？结成亲家？半醉啊半醉，你怎可无耻到这个地步……”

半醉闻言一愣，却是苦笑摇头，长叹一声。

琼英见他如此，不由轻笑道：“怎么，无话可说了麽？半醉，旁的我不管，旦只要我在一日，红颜阁便不会成为你徒儿手中玩物，所以你还是休要盼着什么结为亲家，这绝不可能。”

半醉沉吟无言，他挥手让戏子散去，大堂之中只留得三人。半醉起身行至窗边，苦笑道：“琼英，你错了。刘备连我这破楼子都不想要，又怎么会去吞并你红颜阁？”

他眼望着窗外无边落雪，缓缓道：“你或许不知道，我曾在楼中三次让位于他，然而他始终坚辞不受。他出道以来，纵横杀戮，却极少以真姓名示人。如今天下虽闻潜龙之名，可是知道潜龙即是他刘备玄德的，不过寥寥数人。那么，他为何如此做，你可曾想过？”

琼英心头一震，恍然想起了自己爱徒，烟花曾经与她谈起刘备时，所说过的话。

“我欢喜刘备，可是我不知晓，自己能陪他多久，也不知晓，他心里是否真的记挂着我？因为我感觉得到，他始终在与我保持着距离，与这江湖保持着距离。他始终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或者说，自开始时他就明白，所谓江湖名声，只会成了他的拖累，他在江湖，只是为了历练为了锻炼，他始终是要走的。

那么，走去哪里？

“天下。”半醉自嘲似得一笑道：“他的心愿，是要天下大同。所以他的目标，便只能是天下。如今大汉虽然穷途末路，可是毕竟正统犹在。他若想上位，便只能也必须进入官场，有一个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名分。而这一点，江湖无法给予。他历练够了，便要离开。而你根本不须要担心什么吞并，他根本无意于江湖，便是梦寒楼他也终要舍弃，更何况是你红颜阁？你可知晓，在海上繁花事后，他做了什么？”

“什么？他不是赶赴高唐港口，与玲珑交涉的麽？”

半醉淡淡一笑，眼光却瞟向了在琼英身边，安然而坐的高贵妇人，淡淡道：“康夫人，消息是你带来的，你来说吧。”

康夫人，原本在梦寒楼居中策应的康夫人，竟然也到了长安！

在琼英身边，端坐着一位高贵妩媚妇人。她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半醉与琼英争执，并不多言。听得半醉突然询问，康夫人凤目微眯，寒芒闪烁，竟是冷笑道：“刘备根本未去高唐港，他坐江东孙家大船出海，同船之人还有天下盟少主，三人不知所踪。而相隔半月，玲珑便已到海上繁花为烟花疗伤，玲珑修为高绝，便是楼主也不敢言胜。刘备如何能使她为之驱驰？这一点无从得知。而他与天下盟少主相处半月，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们也不知晓。不过……”

康夫人缓缓敲着桌面，淡淡道：“三生大阵被破，玲珑罢手，江东门阀趁机驱逐黄巾教波才，孙钟上奏朝廷的战表里，刘备位居首功！而便在朝堂之上，北中郎将卢植不顾何进反对，硬是赞许刘备为少年才俊，起意将他收入门下……”

什么？！”琼英霍然起身，眼睛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半醉淡淡看看琼英，苦笑道：“怎么，你也感到惊惧了麽？烟花港之役，岂是你失去了一个好徒儿，我又何尝不是？往日里他悲愤积压，难以原谅朝廷，所以我根本不担心他会脱离梦寒楼的控制。而如今他看破虚妄，决定了脚下道路。为了这个道路，我这徒儿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啊……”

“你可还记得卢植？十年之前，海上繁花，卢植便是两位钦差之一。那时候刘备父亲与他们共同对抗贪官，刘弘遭诬陷之后，便是这卢植说动大儒马援，发动士子为其请命。也就是说，自那时候起，刘备便已识得卢植。此番卢植当朝赞他，只怕一是念着旧日情分，二来却是刘备恳求。这般利用关系，心思算计，当真是缜密老辣，往日我们都太小看他了……”

琼英久久无言，她沉默多时，才缓缓问道：“消息从何处来？可有凭据？”

康夫人面沉如水，冷声道：“自玲珑现身海上繁花，为烟花疗伤，我便感觉刘备已然脱离控制。便也就是在那时开始着手调查。这消息是花了三万两白银从风雨明暗楼买来，你说，算不算得真实可靠？”

琼英双眸一黯，叹息无言。

风雨明暗楼，天下消息最为灵通之所，与正道七圣地、天下盟、杀手楼一样，也已立派千年之久。只是他们在天下之争中从来都保持中立，贩卖消息情报，价高者得。而千年以来，风雨明暗楼的消息从无失误，可以说，旦有风雨处，旦有明暗处，便有他们的人，是故琼英听得此言，只有点头确认。

大堂之中，一片静默。良久良久，琼英缓缓问道：“既然刘备起意脱离江湖，那长安之会他必然有所图谋。半醉，你可还要等他麽？”

半醉神色已然宁定。他淡淡看了看琼英，淡淡问道：“我为何不等？难道我还惧他不成？若是他想夺权，我早就把梦寒楼交给他了。若是他想进入失路城，夺取仁义双剑，我根本不会阻拦，只会倾力相助。我于他，只会成为助力，我为何不等？我不仅要等，而且要留下他，留在梦寒楼！”

语声清淡转至激昂，便像一个父亲眼见儿子长大，却要反抗自己离开自己时的愤怒不甘。而半醉显然已经……动了真怒。

琼英无言，或者说，她不想说出来，伤了半醉的心。而此时康夫人却冷笑一声，不屑道：“可是他要脱离江湖，便必须抹杀梦寒楼，甚至抹杀四大杀手楼的存在，如此才可洗刷清白，于仕途之上再无议论。而您，便是这路途上，最大的阻碍，这便是你与他不可调和的分歧所在，这一点，您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

“年轻人长大了，翅膀硬了，再不喜欢有人指手划脚，即便这是为了他好，也会令人厌烦。所以，他会逼您退出，会想尽办法摆脱梦寒楼的阴影，这一点，您是否真的不明白呢？”

语声冷冽，字字诛心，其中讥讽暗喻之意，清晰分明。康夫人说得不错，即是半醉一心相助刘备，可刘备依然要脱离梦寒楼，因为自始至终，他都不是木偶，也不想做棋子，他与半醉的目的不同，所以，他要离开。

半醉沉默，青衣长袍无风自动，随着他的呼吸之声，大堂烛火一明一暗，闪烁不定。琼英与康夫人看着半醉面沉如水神色，突然感到一种压迫。便连周遭空气仿佛也渐渐稀薄起来。琼英心知康夫人的诛心之言刺痛半醉，他嘴里虽说是刘备师傅，然而十年相处，手把手的带大的孩子，简直亲如父子。是故以半醉的洒脱，此时也不禁动了真怒。

琼英叹息一声，便要开口劝慰，而就在此时，半醉忽然唇角勾起，微微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开怀，似是忽然想到什么极为开心之事，忍不住微笑变成了大笑。琼英与康夫人对视一眼，惊骇莫名。而半醉忽然回首，微笑着问道：“你们说，天下盟少主是谁？”

康夫人眉头一皱，没想到半醉突然问起此事，她皱眉道：“天下盟少主历来神秘，江湖之上只闻鲲鹏之名，而其人究竟是谁，我手中谍探尽出，也是查不清楚。”

半醉微微一笑，继续问道：“孙钟功劳簿上，与玄德并列，突然出现在海上繁花的少年，你可知是谁？”

康夫人微微沉吟道：“是曹操孟德，此人叔父曹嵩在朝为官，原属夏侯一族，势力庞大。而今天下盟夏侯元让与曹仁子孝便是出自其族……”康夫人猛然顿住，霍然抬头望向半醉，惊骇道：“你是说……”

半醉负手而笑，缓缓走出屋去，而他爽朗的笑声犹然传来。

“小一辈都知道联合起来算计老子了，我当然得去见见我的老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