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看得见的离别

艳子此刻穿着白色的婚纱，带着白色的纱髻，脸上画着妆，不知道是化妆的问题，还是我的原因，我感觉艳子此刻完全没了年少时代、青春学生时期的那种单纯和清纯，而是透露着一种无尽的风霜和那种本不该属于她的岁月的风沙。

在我还上初中的时候，我和艳子在一个学校，那时的艳子是那么的单纯，内向，可爱，说起话来脸都会红，红扑扑的脸蛋分外惹人喜爱。

艳子也长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我有一阵说不上来的陌生感，也许是岁月的变迁，也许是我变了，只是我不知道。

艳子坐在我和宁美萱的中间，宁美萱拉着艳子的手，两个人在嬉笑，谈话。

艳子总是时不时的问我，我总是心不在焉的回答。

我们之间说的那些往事，却好像在讲着别人的故事。

我却觉得这一切离我好远，好远。

我想去抓着什么，想看看它是什么？

是艳子？是婚纱？还是这场婚礼？

我觉得都不是，我看着艳子的脸，发觉她脸上虽然在笑，可是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我熟悉的跟在我屁股后面一起上学的那个小女孩了，也不再有了那份纯真。

有的只是岁月的痕迹，这种痕迹在脸上很淡，又很明显。

我忽然明悟了，那是青春。

我不也是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少了那份童真，少了那份天真无邪的笑，离那青春越来越远，留下的只是淡淡的岁月风沙，和回忆的痕迹。长大后，自己又有多少时候会记起童年时的那些快乐时光。

我又想起来，曾经的我和艳子年少时，都未曾想过长大以后会怎么样，而长大了看来，也只是这样。

我发觉自己有点惆怅，在艳子的婚礼上，我是不应该这样的。

我捏了捏脸，强迫自己笑了笑。

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这种强颜欢笑曾经是自己多么讨厌的，而随着自己渐渐长大，自己却成了这样的人，对它越来越熟悉。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宾客已大部分都来了，这个屋子也围满了，艳子旁边围满了人，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是知道很热闹。

我和宁美萱被挤到了一边。

我看着宁美萱的脸，却觉得宁美萱倒是很单纯，也许是我的幻觉，也许是大城市的人和乡村人的区别吧。

我和宁美萱走了出去，站在二楼的客厅窗口，那里没人。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烟给点上了，我看着点着的烟，缕缕烟雾上升，不由得发笑。

我又想起了艳子小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梦想，她撅着嘴说，我要当个老师。

我就笑她，当老师有什么好？凶巴巴的。

她说，当老师就让那些不听话不好好学习的人，天天罚站。

而现在她的这个梦想，也许成了笑话。

我已经看到了艳子的命运，结婚生子，终老此生。

我时常在想，岁月和时间，它到底有什么区别？到现在我还是不大明白。

我还清晰的记着一句话“小时候认为再多

么大的事情，到长大了也只会不值得一提。”这个我明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一阵喜气洋洋的唢呐声，鞭炮声，汽车轰鸣声，人群的喧闹声，笑声，交织在一起。

我知道，这个时间，应该是新郎来接新娘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我应该下去帮帮忙。

走到艳子房间的时候，里面还是围着很多人，但是在这我可以看到艳子的脸，她脸上有的并不是兴奋和高兴。

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又怎么会高兴呢？

艳子好像看到了我，我朝她笑了笑，我应该给她鼓励。她也向我笑了笑。

我和宁美萱走下了楼。

院子里和大门外已经围满了人，很多都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妇女和孩童，家主应该都是去大城市打工挣钱去了。

而门外的大路上，停着两辆货车，两辆轿车，货车上坐满了一车人，汽车上缠着大红花，和气球，新郎也就是亮子站在车旁站着，有点不知所措，傻笑着，手里拿着一把红伞，和一捧鲜花。

在乡下，这个场景已经很感人了，很气派了。

我们村没有车，这几辆车应该是借的，又或者是从城里租的。后来我听说，这货车一次两百，而汽车一辆五百，不贵。

亮子看到我，朝我笑着，我也向他笑了笑。

亮子虽然长得丑，但是人倒是很憨厚，农村的人，大部分都是这样的。

有个人应该是他亲戚或者表姐什么的，走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亮子穿着那不合体的西装走进院子。

身后跟着几个吹着喇叭的乐团，和一个拿着小录像机的人，在录着什么。

周围一群人在跟着喧闹，亮子被簇拥着挤上了二楼。

我在人群后，拉着宁美萱，看到二楼有人抓出一把又一把的红喜糖，红花生，红枣，向着挤满人的院子挥洒，一群妇女拉着孩子蜂拥的哄抢。

我也是农村人，但是我看到这种现象很是厌恶。

可是，当我走上二楼，俯视人群看到一位老奶奶捧着一捧喜糖递给应该是她孙女的人的时候，我的心抽了一下。因为我看到那女孩嬉笑着剥开一个糖果自己不吃，而递给了老奶奶，而那女孩看到老奶奶摆手不要，顿时装作可怜生气的样子......

我连忙撇开眼，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感动，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也许是小时候太期待了，也许是长大后的不在乎了，这里，我却并没有感觉多么热闹，我有的只是为着张艳的未来担忧的心。

我跟随着搬家具和嫁妆的人群，把一件一件的东西往外拿，洗脸盆、毛巾、被子、柜子、桌子、餐具......

有多少东西我也不知道，我在忙着干活，有什么讲究也不清楚。

接着我就看到我姑姑姑父、艳子、亮子、还有身后一大群人下了楼。

摄影师从最后面窜了出来，在人群面前指挥着什么。

接着，我姑父就拉着艳子的奶奶走了过来。我也喊她作奶奶，她满脸挂着泪水。

我才发现我来了这么

久一直没有见到她，看到奶奶满脸的泪水，我瞬间明白了，原来不舍和牵挂的不止是父母，还有奶奶。

她是强忍着多么大的痛苦，才决定躲着哭的，那是自己孙女的大喜日子。

我突然感觉这到底是不是生活，为什么电视上我看到的，每当自己女儿出嫁的时候，那些父母总是那么高兴，而现实中，我却从来没有发觉呢？

谁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爱了这么多年的亲人，突然要离开自己身边。

我不明白那些那样的虚假电视剧，却是那么的受人们喜爱，也许只是他们在逃避什么，也许，是他们不愿意去接受现实。

院子里放着几个长板凳，奶奶坐在正中央，我姑父和姑姑穿的很艳丽，很庄重，坐在两侧，亮子和艳子一个穿着西装，一个穿着婚纱，站在后面。

录像师傅站在不远处准备拍照，录像，四周围着一些看官，在嬉笑，在热谈。

爷爷走的早，我姑父也没有兄弟姐妹的，所以拍照的人不多，全家福也只有这几个人，也没有用了多长时间。

刚拍完，艳子有意无意的没有理亮子，而是向着我跑过来了。

当我注意到时，艳子已经拉着我和宁美萱站在了摄像机镜头前。

“一定要幸福！”艳子撇下这句话就又跑回了摄像师身后了，镜头内，只剩下了我个宁美萱。

当艳子拉着我和宁美萱来到摄像机前，看到镜头的时候，宁美萱和艳子都在笑我。

镜头中的我张着嘴巴，扭着头，一脸呆愣的样子，而宁美萱则是撅着嘴盯着我，两个人都没有看向镜头，都在看向一个方向，而巧的是，镜头定格的那一刻，我和宁美萱的眼睛都很大。

艳子说这么难看再拍一次，宁美萱说挺好看啊。

我倒是嫌麻烦，拒绝了，因为现在婚礼最重要。

在我们还在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亮子红着脸跑了过来，一把抱起艳子往外走去。

同时，喧闹悠扬动听的唢呐声响起，院子里的人也围了过去。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艳子那不舍的眼神，我有种对亲人的牵挂之意悠然升起。

亮子抱着艳子坐上了最前面那辆挂着大红花的轿车，周围响起一阵叫好声。

我姑姑姑父招呼着人都上了车，一辆货车载嫁妆，一辆货车拉人，我姑姑和姑父最后坐在了后面那辆轿车上。

我在最后面，挤上了那辆满载的货车。超员在乡村的这个时候，是没人敢管的，也管不了。

轰鸣的鞭炮声，汽车的轰鸣声，人群的嘈杂声，唢呐声，远处的嬉笑声，车子缓缓离去。

我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子，宁美萱坐在了艳子的那辆车上，解决了我的担忧。

可我的心，却始终不能释怀。

我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个侩子手，把一个原本幸福的人，推向了一个不幸福的地方。

我想起刚才在我姑姑家院子里的时候，艳子拉着我和宁美萱拍照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发呆。

因为我看到艳子满脸笑容的脸上，都是已经被泪水花了的妆，和那通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