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 下午茶

今日的菜肴皆由王安石所点，他此前来过两回，对吴记雅间的菜品有所了解。

但这香肠乃首次市售，眼下仅限于雅间，他此前也不曾尝过。

只见盘中的香肠被切作均匀薄片，红色肠衣泛着油亮的光泽，内里灌满粉白相间的肉粒，形色颇为诱人。

肠片入口，五人俱觉意外。

腊味年年食，多以咸鲜打底，然吴掌柜所制腊肠，竟是香甜可口，略带酒香！

甜而不腻，内里的肉馅紧实柔软，瘦肉被温润的油脂浸润，丝毫不柴，越嚼越香，确为下酒好菜，连吴琼也忍不住小酌几杯。

夫妇对饮，三个小孩则喝羊汤。

各色菜肴相继上桌，五人大快朵颐。

当午时的钟声回荡于城市上空，吴记川饭准时开市，候于店外的食客霎时鱼贯而入。

如吴铭所料，今日的客流量再度暴增，店外排起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得益于《无名氏传奇》的爆火，吴记的三条规矩已广为人知，纵是初来乍到的食客，亦不争不抢，有序排队。

店里店外立时忙碌起来。

厨房里，吴铭先将王安石一家的菜肴烹制齐全。

来吴记雅间用饭的食客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以吃饭解馋为主，即便饮酒，也只是小酌，通常耗时不长，因此出菜须快；另一种则以饮酒会友为主，盘桓颇久，出菜慢些亦无妨。

吴铭将焖好的五碗双皮奶从锅里取出，放至一旁，着手烹制其他菜肴。

待其晾凉结出第二层奶皮，他揭开锅盖，锅里是提前煮好的红豆，往五碗双皮奶上各舀一勺。

“走菜！”

“双皮奶——”

孙福捧着托盘步入雅间，将五碗双皮奶分别置于五人座前。

“诸位的菜齐了，请慢用！”

五双眼睛齐齐落于碗中，王蘅心想：这便是吴川哥哥为我烹制的新菜了！

她此前得过教训，今日特意留着肚子哩！

只见满碗雪白凝脂，与胭脂般的红豆交映成趣。观红豆点缀其上而不沉，便知奶已凝实。举勺轻探，只觉表皮微弹，稍加力破之，舀起一勺，大口吃下。

浓郁的奶香夹杂着蛋香霎时在舌尖上展开，犹带些许温热，奶香浓而不腻，蛋香足而不腥。

奶皮厚实，内里却异常软嫩爽滑，红豆亦煮得软糯香甜，无须咀嚼，轻轻一抿，便即溜过舌面，滑落喉间，唯余奶香与豆香在唇齿间交织，真个妙不可言！

王蘅一气吃尽，只觉肚胀肠满，再难容物。

“爹、娘，孩儿吃好了。”她搁下碗筷，“可否玩套圈了？”

王蘅仍惦记着游戏，王雱、王芷虽未明言，眼底也流露期待之色。

王安石见状，便唤来孙福。

此席三贯有余，获三次掷环机会。

王安石笑道：“恰合三人之数，去罢。”

说罢，又斟满一杯酒，与夫人对酌。

王蘅立时一跃而起，随孙福走出雅间，王雱和王芷紧随其后。

四人行至过道尽头的游戏场所，孙福将三枚铁环分别交给兄妹三人。

通常而言，套圈游戏的难易程度和套圈的重量、弹性直接相关，若想提升游戏难度，大可选用质量更轻、弹性更好的竹环。

只不过，吴铭推出这个活动非为牟利，单纯为了助兴添趣，若是设置得太难，反而弄巧成拙，教人失望。倒不如降低难度，哪怕奖品的价值不高，也好过空手而归。

五行六列一共三十个小木盒，今日的大奖“免单券”便藏于其中一个小木盒里，此外还有各种折扣券、零食券、日常用品、冠梳、玩具、特殊奖品等等。

这三十个木盒的形制一般无二，除了孙福，没人知道大奖藏在哪个盒子里，能否套中免单券，全靠运气。

长兄优先。

王雱立于划定的线外，心里琢磨：依商贩惯习，大奖往往藏于最遥不可及处。

遂瞄准最远那个小木盒，捏着铁环，手腕递出又收回，如此反复三次，似在掂量力道。

至第四次，铁环终于脱手飞出，在兄妹三人的灼灼目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直朝角落里的小木盒扑去。

“叮当！”

铁环砸中盒身，铿然弹落一旁。

“唉！”

过道里响起姐妹俩异口同声的叹惋。

惜哉！

王雱心中亦惋惜不已，面上却强作淡然，微微一笑：“芷妹，该你了。”

有兄长的前车之鉴，王芷未再舍近求远，而是瞄着最近的小木盒，素手轻扬。

正中目标！

“哈哈哈！我中了！”

姐妹俩开怀大笑，孙福道一声“恭喜”，王雱亦送上恭贺，心中更加懊悔，当真不该贪心。

孙福拾起小木盒，交给姐妹俩开盒。

王芷迫不及待地揭开盒盖，只见盒中躺着一块方形木板，其中又嵌着数枚大小不一的滑块，最大的滑块上刻有“曹操”二字，五个较小的滑块上则分刻蜀汉五虎将的名讳，剩下四个最小的滑块上刻的是“小卒”。

“华容道……”

王蘅逐字念出木板上方镌刻的字样。如今的她已识文断字，早非当初那个不识“记饭”的小丫头。

孙福为三人介绍玩法：“这是由吴掌柜所创，喻作头所制的玩具，只须移动滑块，使‘曹操’移至关口处即可……”

说到传统的益智玩具，就不能不提华容道、七巧板和九连环，后二者在宋代已十分普及，华容道则源自另一种益智玩具——重排九宫，直到近现代才被设计出来。

数日前，苏颂和喻言来店里用饭时，吴铭特地请喻作头打造此物。

这只是个小玩具，制作起来并无难度。

有难度的是此物的玩法，苏颂为之深深着迷，回家后也亲手打造一具，发现不同的开局对应不同的解法，连日把玩，不亦乐乎，更感慨吴掌柜奇思无穷，纵不为庖厨，亦是个妙人！

“倒是和重排九宫有异曲同工之妙……”

王雱自幼颖悟，同龄人里数他最擅此道，顿时兴致勃发。

王芷却兴味索然，推挪数下便陷困局，蹙眉嗔道：“此物断无出路！”

“非也！”孙福正色道，“小的曾亲眼见吴掌柜解出来，据掌柜的所说，此物玩法多变，不同的开局对应不同的解法。”

“我来！”

王雱自妹妹手中接过谜板，埋首推演。

这时，王蘅已瞄准位于阵列中央的木盒，扬手掷出铁环。

“叮当！”

铁环不偏不倚，应声套中目标！

姐妹俩再度击掌叫好，笑声更加响亮。

孙福仍然道声恭喜，取来木盒，交给二人。

王蘅揭开盒盖，两双眼睛齐齐落于盒中，内里仅有一纸片，上书三个工整小字。

“午茶券？”

孙福解释道：“七娘子可凭此券于午后光顾小店，免费享用八人份的茶点。”

此券正是吴铭设置的特殊奖品之一。

“好耶！”

王蘅喜不自禁，能中彩已是意外之喜，此彩又恰是她是最想要的！免单虽好，哪里比得上再来一餐呢？

姐妹俩笑逐颜开，唯独王雱捧着华容道眉头紧皱。

上手后方知，此物较之重排九宫艰深何止数倍！但他和他爹一样，骨子里自有股执拗劲儿，迎难绝不言弃，非破局不可。

是以凝神细思，物我两忘，竟连二妹离去亦毫无察觉，直至孙福出言提醒，方才如梦初醒，随妹妹返回雅间。

吴琼笑问：“可是中了免单？你二人的笑声，我在屋里亦清晰可闻。”

“比那更好哩！”

王蘅立时递上午茶券，略带着炫耀之意。

言明规则，提议道：“爹，娘，来都来了，不如用过午茶再回，可好？”

孙福连忙插话：“用此券须提前一日知会，以便备料。”

“那便明日来！正好爹爹休务。”

王安石微微摇头：“为父明日有约，分不开身。”

“那后日……”

“蘅儿！”吴琼截断话头，“此券既无时限，又何必急在旦夕？”

王蘅微微噘嘴，心想这个冬至假期若是不来，爹爹下次休假不知要等到何时……

转念又想：也不是非得爹爹同来，中秋团圆饭爹爹便未至，不亦尽欢乎？

一念及此，忽然有了主意。

王安石倒没往心里去，比起茶点，他更好奇儿子手中之物：“这是何物？”

王芷抢答道：“这是孩儿所中彩头，唤作华容道！此物乃吴掌柜创制，据说无论滑块如何布列，必有解法，但极为艰深！哥哥琢磨半晌，连起手之局亦未解开。”

“非不能解！”王雱辩解，“我不过是在享受解谜之趣罢了。”

王安石兴致顿生，见儿子推挪滑块，屡屡碰壁，频频受挫，不禁大摇其头：“谬矣！为父已得解法！”

说着，径从儿子手中取过谜板，自顾自推演起来。

另四人皆已吃好，遂等他解题。

这一等便耗去一刻光阴。

“官人？官人！”

“嗯？”

王安石抬头，正迎上夫人关切的目光。

“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王蘅、王芷掩嘴呵欠，面露倦色，王雱则瞥了眼父亲手里的谜板，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王安石轻咳一声：“今日饮酒颇多，神思不畅，方才分明已得关窍，奈何转瞬即忘……”

将华容道塞回儿子手里，扬声道：“结账！”

……

套圈游戏远比吴铭预想的大受欢迎，许多食客甚至不惜加菜“凑单”，只为获得一次抽奖机会。最出乎意料的是，食客分明多花了钱，却纷纷称赞吴掌柜慷慨仁厚，淡泊名利。

搞个休闲活动也能提高名望？

只能说，全靠同行衬托！

吃午饭时，孙福将小七娘套中午茶券的事告诉众人。

“午茶券？”

张关索和孔三传相顾愕然——自雅间建成，孔三传中午也来店里助兴。

一应奖品五个正式员工早已知晓，这俩兼职工却是头一回听闻，均觉新奇。

茶兴于唐而盛于宋，如今正值茶道的鼎盛时期，无论是皇室贵族还是官员文士，在歌舞升平中往往大开宴席，而且酒席前后必有茶宴，或赋诗填词以劝茶，或举行烹茶、分茶、品茶等茶事活动。

一场正式的茶宴包括张茶榜、击茶鼓、恭请入堂、煎汤点茶、行盏分茶、赋诗吃茶、谢茶退堂等十多道仪式程序。

南宋开庆元年，日本僧人远渡重洋求佛法，前后五年学成回国，亦将宋代茶宴传回日本，并在此基础上形成和发展出今天的“日本茶道”。

唐宋时的茶叶也由茶马古道输往欧洲，最终形成西方的下午茶文化。

本朝虽无“下午茶”这一特定名词，但“以茶配点，消闲遣兴”的习俗自古有之。

士大夫习惯“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因为“午茶能散睡，卯酒善销愁。”

清朝皇帝每天下午申时前后，也得吃上这么一顿下午茶——一壶奶茶配几样点心，奶酪饽饽之类，宫中唤作“茶歇”。

吴铭之所以将下午茶设为奖品，不单单为了脱手滞销的茶叶，更想让宋人尝尝现代的茶和茶点。

话分两头。

却说王安石一家付讫饭钱，乘车打道回府。

午后小憩方醒，王蘅便往邻舍吴家串门。

“春燕姐姐！”

王蘅熟门熟路，直奔后院。

吴家育有四女，长女春燕正值二八年华，待字闺中。余下三女年岁与王芷、王蘅相仿。王芷庆生时，年幼的三姐妹亦在王家作客，席间所尝珍馐，至今念念不忘。

每回自吴记川饭归来，王蘅必同小伙伴们分享，今日也不例外。

“那雪花鸡淖真真似雪一般！还有那双皮奶，奶香醇厚，软嫩爽滑，与那软糯香甜的红豆堪称天作之合……”

聊完美食，话锋一转道：“时逢冬至，吴川哥哥特设套圈戏助兴。瞧，这是我套中的彩头！”

王蘅自怀中取出午茶券示于众人，并介绍其用途。

四女啧啧称奇，皆艳羡不已。

吴春燕尤其羡慕，三个妹妹尚且尝过吴掌柜的手艺，她却只在北山子茶坊吃过几样市食，正经菜肴却无缘一尝！

每每听小七娘和妹妹们盛赞吴掌柜的好手艺，便忍不住直咽唾沫。

王蘅见四人馋态可掬，莞尔道：“此券可享八人份茶点，家母、家姐与我，加之你四人与令堂，正好八人，不如同去品鉴，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