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气息

……

闽西鹰嘴岽与四安城的对峙陷入僵局的消息，还没有传到闽东的山道上。

隘口血战结束之后，山道上到处都是被炮火掀翻的碎石、打烂的沙袋，还有横七竖八的敌尸。

何书光勒住马缰，目光越过隘口前方开阔的谷地，远远已经能看见古田城的轮廓。翠屏山环抱着县城，剑溪自城北蜿蜒绕向城东，溪水在午后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把古田分成南北两片。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还发烫的焦土上。

第4军的士兵正在清理隘口阵地，卫生兵来回抬运伤员，工兵忙着把日军遗弃的重机枪收拢登记。

这一仗打得干脆，可也不是没有代价，前卫师伤亡两百多人。

何书光心里清楚，自己这支部队是带着任务来的，不能在一处隘口耗太久。

李国胜和余汉谋在西边啃硬骨头，他这一路，就是要尽快压到古田、逼向闽侯，扯住禄州日军的注意力，形成那一把预定的钳形攻势。

“军长，侦察队回来了！”一名骑兵浑身汗湿，策马奔到近前。

侦察排长快步上前，摊开简易手绘的草图，声音压得很低：“报告军长，古田城城墙是旧石城，四门都加固过。城内日军一个大队，加上伪军差不多一千二百人。守将是松本，此人没有在城外分兵，主力全部收拢在城内，依托城墙、城门楼还有沿剑溪修筑的河岸工事布防。城东的石桥是进出城的要道，已经被他们用沙袋堵死，架了两挺九二重机。”

何书光指尖在草图上敲了敲翠屏山和剑溪的位置，眉头微微一挑。他原本以为松本会在隘口之外再设一道前哨，没想到对方直接收缩入城，打算凭城固守。

“松本倒是学得乖，知道隘口守不住，干脆放弃外围支点，缩回城里依托工事跟我们拖。”何书光低声自语，指尖捻着半截烟卷，没有点燃，“他是在等禄州冢田浩二的增援电报。”

站在一旁的副军长点点头，神色审慎：“军长，咱们现在可以直接压上去围城。但是有一桩难处，咱们没有重炮随行，炮兵营的山炮要明天才能赶到。要是现在贸然强攻城墙，弟兄们要在开阔谷地里挨城头的机枪，伤亡不会小。”

何书光沉默片刻，望向远处古田城头隐约晃动的日章旗。他性子急，想一鼓作气拿下古田，可他不是莽夫。北斗城一战他看得明白，硬冲设防坚固的城池，再能打的部队也要流血。西边李国胜他们就是例子，高地、四安城两处硬钉子，硬生生把战局拖成僵局。他不想重蹈覆辙。

“传令。”何书光抬眼，声音干脆利落，“前卫师就地向前推进，占领古田城北、城西的村落，把外围所有小路全部卡死，先把城围起来，不急于攻城。第11师绕到剑溪东岸，控制河东高地，盯着东门和南门，防备敌人从水路或者小路向禄州方向突围。另外，派出便衣侦察，混进城郊村落，联系当地乡勇，摸清城里伪军的底细。”

“那日军飞机呢？松本肯定会向禄州求援，冢田很可能派飞机过来空投补给，甚至轰炸我们的集结地。”参谋提醒一句。

“让防空哨分散布置在山林边缘，各班把高射机枪分散隐蔽，不要扎堆。”何书光冷笑一声，“他们有飞机，我们有山。这片山到处都是密林，炸不到多少人。松本想靠着空投死守古田，没那么容易。”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各师开始分头行动。

数万将士顺着谷地铺开，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朝着古田城围拢过去。

与此同时，禄州城内，日军旅团指挥部。

冢田浩二刚刚收到两份电报。

一份是岩崎义雄发来的，说鹰嘴岽高地、四安城两处拖住李国胜与粤军，西线形成僵持；另一份是古田的松本少佐加急电文：北斗城方向的第4军攻克西北隘口，主力已经抵近古田谷地，兵锋直指县城。

冢田捏着电报，办公室里的地图被他狠狠一拍。

他之前所有的判断，都放在西线岩崎那一路，以为顾沉舟的主攻力量会集中在四安城一带，万万没有料到，何书光的第4军推进速度这么快，拿下隘口之后直扑古田。

一旦古田失守，闽侯门户大开，禄州北面再无屏障。

“八嘎！”冢田低喝一声，来回在屋里踱步，心头焦躁。

岩崎那边被缠住，抽不出兵力向东回援；禄州城里的守备兵力本就不多，还要防备海岸线方向。

若是分兵去救古田

，禄州城本身就空虚，一旦再有别的部队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副官站在一侧，不敢出声，等他稍稍平复，才小心开口：“旅团长，是否立刻回电松本，令他死守古田，我们派出运输机空投弹药粮食，同时派出侦察机监视第4军动向？另外，能不能从罗源抽调一小队兵力，向西接应？”

冢田停下脚步，盯着地图上古田那一点，心里反复权衡。

派地面援军？沿途山道太多，极易遭到伏击，很可能援军还没到古田，就被半路截杀。

唯一可行的，只有空中补给。

“回电松本。”冢田咬着牙开口，“死守古田，牵制何书光第4军，不得擅自弃城。我们会持续空投物资。告诉他，只要拖住何书光，西线岩崎那边稳住，战局尚有转机。另外，轰炸机小队待命，择机去古田谷地轰炸华军集结阵地。”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松本手里兵力有限，能不能守住，全看何书光什么时候发起总攻。

冢田看向闽侯、禄州一线，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西线僵持，东线告急。

顾沉舟这一手左右钳形，已经实实在在压到了眼前。

古田城外，暮色慢慢漫上来。

何书光登上城北一处土坡，举起望远镜眺望古田城墙。

城头已经亮起了灯火，一处处机枪阵地的轮廓清晰可见，剑溪的河水静静流淌。

他身边的师长低声问道：“军长，山炮明天下午才能到，到时候我们直接轰北门吗？”

何书光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点锋芒：“不急，先围，先耗着，一边围，一边策反城里的伪军。等到山炮到位，再动手，松本以为一座石城就能挡住我们，他忘了，北斗城那一战，城墙再厚，也挡不住有心算无心。”

他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闽侯、禄州的方向。

“拿下古田，禄州的大门，就推开一半了。”

远处古田城内，零星的哨声顺着晚风飘过来。

一边是城内日军严阵以待，一边是第4军在山林谷地间悄悄构筑封锁线。

剑溪两岸，新一轮大战的气息，已经慢慢攒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