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荀子离秦

院子里再一次恢复了沉静。

荀子看着面前戴着银色面具的年轻人，低低念了一遍那四个字。

“执棋的人。”

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棋局固然需要执棋者，但落子无悔。这子落下去，是苍生受福，还是生灵涂炭，看的不只是手中的棋子，还有执棋者的心。”

说完这话，荀子没有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争辩下去。

活到这个岁数，很多事情的争辩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见过不少国家的灭亡，见过生灵的凋落，也见过无数个春去秋来的轮回。

该说的说了，剩下的，他管不了了。

他看了外面一眼。

“老夫该走了。”

嬴政没有再说下去。

荀子转向苏园。

“他就拜托于你了。”

苏园点了点头。他知道荀子说的是张苍。

张苍站在一边，脸上有些黯然。

荀子今年已是九十多岁的高龄了，这一别会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也不知道。

但荀子之前跟他说的话还在耳边——他这身才能，如果只是窝在齐国的稷下学宫里，太屈才了。

随后众人把荀子送到了巷子外面。

几辆马车已经备好了，淳于越正站在车头的位置，跟旁边的几个弟子说着什么，见荀子等人过来，便停了话头。

“夫子，我们要走了吗？”

荀子点了点头。

“是啊，该走了。”

他回头看向身后众人。

“不必相送了，就到这里吧。送的再远，也终会有别。”

“恭送夫子。”李斯、韩非与张苍齐齐行礼。

“孙卿子保重。”嬴政、苏园和张良也一一道别。

荀子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缓缓上了马车。

淳于越与众弟子也各自归位，随着一声“驾”，马车缓缓朝前走去。

众人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慢慢走远。

忽然，荀子掀开了车帘，探出头来，朝后面说了一句。

“愿秦王落子无悔。”

韩非和张良都看了看身边那个戴面具的人。

从方才那番对话里，他们也已经猜出了嬴政的身份。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原地只留下

了他们几人。

嬴政收回目光，看向韩非和张良。

“昨日苏园不是与你们说过，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吗？”

韩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

嬴政看向苏园。

“既然他决定两日后就要走，那不妨现在就去吧。”

苏园点了点头。

张良有些摸不着头脑。饶是他再聪明，也想不到他们要带他和韩非去的是什么地方。

工厂？还是别的什么特别之处？

张苍站在一边，听到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也从方才的伤感里回了神。

怎么这秦国人说话都是谜语人？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李斯显然知道他们说的是苏园那个世界的事，上前一步，想劝阻。

“大王，带他们去是否有些不妥？万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打断了。

“无妨。正是让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眼界才不会只局限于这一小块地方。没有亲眼看到的，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嬴政看向了一边的张苍。

“张卿既然加入了秦国，那便也一同去看看吧。”

张苍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已经答应过留在秦国，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应道。

“听大王吩咐。”

嬴政点头，抬手拍了两下。

廊柱后面转出一个穿着寻常百姓衣裳的人，身形瘦削，脚步极轻，走到嬴政面前垂手立定。

嬴政低声说了几句，那人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几步就消失在宫墙拐角。

张苍在旁边看着，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他方才一路走过来，竟完全没有察觉。

嬴政看了看剩下的几个人。

“走吧。”

一行人出了巷子，往咸阳宫的方向走。

苏园走在最后面，临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

街面上已经空了，连车辙印都看不太清了。

他心里叹了一声，到底没能让这位大儒留下来，也没能让他看看后世是什么样子。

昨天在玉京楼邀他赴宴，荀子以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为由婉拒了。

老爷子大概早就想好了，看完了该看的就走，不该看的一点也不好奇，因为知道好奇了可能就真的得留下来了。

到了咸阳宫，进了宫内，张苍

一路走一路看。

路边那些灯柱他认得，在街上也有。

可宫里的廊柱之间嵌着大块大块的琉璃窗，他是头一回见。

日光透过来，把廊道照得通亮，连柱子上的漆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慢脚步多看两眼，又快步跟上去，没出声问。

再往前走，透过半敞的殿门能看到里面摆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方方正正，有的立着圆盘，他一样都不认得。

嬴政让人把路寝旁边伺候的人都遣走了。殿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们几个。

李斯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倒是比方才放松了些。

韩非和张良之前来过这间殿，知道苏园要从这里开路，倒也没东张西望。

张苍就不一样了，目光在殿内扫来扫去，看什么都觉得稀奇，但到底忍住了没开口。

嬴政看向苏园。

苏园朝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支毛笔，在案上蘸了点水，随手往地上一挥。

旋涡从地面浮起来。

水波一样的纹路一圈一圈荡开，中间幽深不见底。

张苍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上后面的柱子。

张良也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韩非盯着那个旋涡，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低声念了一句。

“原来就是通过这个去那边的。”

张良转过头来看他，声音都发紧了。

“公子，这到底怎么回事？这还是人间吗？”

韩非没有回答。张苍站在旁边，也没说话，但看他的表情，大概跟张良想问的是同一件事。

嬴政看了他们一眼。

“不必惊慌。只是通道罢了。”

说完，他第一个迈步踏了进去，身影消失在旋涡里。

苏园朝剩下的人点了点头，也跟了进去。

然后是李斯，他迈步的时候连顿都没顿一下，显然早习惯了。

张苍看着三个人先后消失，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抬脚迈了进去。

张良转头看韩非。

“公子……”

韩非看着那个还在缓缓旋转的旋涡，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声。

“我们也去吧。”

说完，他没再犹豫，抬脚便跨了进去。

张良在后面咬了咬牙，一闭眼，也跟了上去。